那首歌的頭一句歌詞他總是會聽錯。
不是那道迷人的微啞嗓音的問題,主唱咬字帶點紐澤西腔,但還算口齒清晰,總要比老愛在口音上大做文章、裝腔作勢的英國佬好——他只是會聽錯,也會下意識用錯的字詞跟著哼唱,明知道他唱的猶是錯的詞。
就好像那跟「實際上是什麼」壓根兒無關,是「他希望那是什麼」,像是孩子們藏在聖誕襪裡的小字條。
Lie to me, you said, lie to me. 「對我說謊吧,」你說,「對我說謊吧。」
車上音響又播回了主歌。
Lie to me. You should – lie to me. 對我說謊吧,你應該對我說謊。
他唱道。
疫情爆發迄今,他已習慣了這種過午出門、大半夜才回家的作息,畢竟早在少年時代,他就不是那種樂得(或者會被熱情邀約)參加派對的人。事實上,他有時感覺,自己的人生就像深夜返家的這條道路,靜得像死掉了一樣,偶有三兩似彗星的車輛擦身,他們不會離得太近,只是相會又迅速分離,彷彿這條路屬於他,也彷彿諭示著,終究不會有人為他停歇,而他命運的終點——是他了無生趣、乏善可陳的起點。
他時而想,人們選擇兩點一線的生活,不是因為家有多麽美好的印記,而是除了那個窩之外,他們無處可去。這個世界的公平更像是舊約聖經的神,從不善待任何人。
每每思緒走到這時,他都會有意識的轉動手腕、切換歌曲、閃閃車燈⋯⋯盡己可能移轉那個必然的問題:那他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在他經歷這些好似大半輩子的十點半夜車之前,難道沒人在白日帶著暖洋洋的笑迎接他的醒來、歸來,或單單是因為存在?
鼻梢傳來不存在的香味,他知道那瓶香水會因融合體味散出不同的氣味,因此他從未復刻出那個記憶裡的味道。那個他每日睜開眼,都急不可耐嗅著的⋯⋯
*媽的。*像是見著一隻受驚的鹿,他重重拍了一把方向盤,咒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