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慣常將隨機的獨立事件以「命運」或「宿命」稱之,例如什麼樣的孩子有什麼樣的父母,反之亦然,怎麼樣的父母得到了怎麼樣的孩子。許多人說父母是孩子一生中最大的遭遇,因為孩子無從選擇自己的來處(父母),但有時我看進某些人的眼睛,我想,父母也是別無選擇的吧。
柏拉圖或許錯了,不僅是靈魂的另一半,多數孩子連只要做自己就恰恰合乎他們想像的父母都找不到,注定如支離破碎的遊魂在世間遊蕩。
有些父母會以「孩子的爸(媽)」互相稱之,或許只是湊巧,或許只是想藉由俏皮的稱呼排解生活的庸俗,但我時常感覺,那好像暗示著所有關係都以那可憐的孩子為主體——我結婚了,因為那個孩子;我跟這個男人生活,因為那個孩子;我要承受比少女時代多了幾寸的腰圍臀圍,因為那個孩子。那孩子不是我個體的延伸,是我種種選擇(或不選擇)的顯化,是似乎盲人行走,我能逐日熟悉固有途徑、但永遠猜不到旅途的終點藏著什麼,是我畢生要承擔的巨大純損風險。
是啊,人們責怪那些「教不好」孩子的父母,但看不見那些父母對於孩子漸行漸遠時無言傷心。有些母親——比她們想要承認得更多——將孩子視為自己額外生長出的血肉,當孩子順應自然長大、不再依偎在她們懷裡、眼中不僅只有她們時,時而會說出「我感覺我在失去你」或「你在失去我」的駭人言語,試圖將兩人或她們本身的世界觀於那個孩子身上重塑。
究竟是誰失去了誰呢? 她們不理解,或者是理解了卻充聾作啞,罪惡感是讓他們失去自己最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