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斐斯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讓人情不自禁搖擺起來的爵士樂、美好得讓人想要連手指都吃下去的食物,還有他想要一起跳舞的人。不恰當地說,就像小行星到來前的夜晚。
當然,邁爾斯還是那個愣頭青邁爾斯,孟斐斯沒指望他腦裡那塊瘀血何年何月會化掉、還是直接長成了腦骨的一部分⋯⋯人們不是常常這麼說嗎?「天才跟常人的大腦是長不一樣的。」
但是,邁爾斯就是那個邁爾斯。在孟斐斯有意安排之下,原先對他陌生的精算師逐漸展露如動物園的棕熊偶爾會流露的憨厚笑容,而即便不知粗神經的對方有無察覺,他在這些「業外邀約」中從未遮掩自己的動機——一如當初,邁爾斯直白地袒露了自己的真心。
如果重來一遍,他說什麼也不會拿那一顆金子般的心去跟任何東西交換。開著車的孟斐斯想,眼角餘光時而落在副駕駛座的人身上,邁爾斯正興致勃勃地翻閱儲物箱裡的唱片(多半是他爸的資產,他個人沒有太多老派的興趣)。他在心中盤算並期待著,再大約十秒,就能見著對方翻到裡面一只保險套的尷尬神色了。接著他又想,他不當怨天尤人,就算在邁爾斯失憶前他們順水推舟成了情侶,大難過後的他,要怎麼承受得到後又失去愛的事實,在獨自一人的夢裡醒來?
*況且——*他見邁爾斯一時僵硬起來的肢體動作,想見是對方發現了那玩意兒,可邁爾斯又不敢聲張(或許是怕驚擾到駕駛),只是在沉默中小心翼翼地將雜物放回廂中,然後矜持地蓋上,乖巧得像個小學生。
「那東西我原本想跟你一起用的。」孟斐斯用的是過去式,暗示著那是不被記得的過去。「你之前在追我。」
他話說得雲淡風輕,目光死死盯著路燈昏暗的道路,生怕撞見聆聽者抗拒的表情,或激動否認⋯⋯儘管他清楚不過,那是人之常情,但邁爾斯不是那樣的人。套句財務部的瑪麗安說的,他就像個活的迪士尼公主,能輕易化繁為簡,相信那些最好的東西。
空氣凝滯了好半晌,想來這對邁爾斯也不是能輕易接受的事,孟斐斯有點沮喪,但心知那是在情理之內,他現在挹注的不及那十四天對方的萬分之一,因此他甘之如飴。
「你的意思是……」出乎意料地,邁爾斯開口了,咬字因為遲疑而拉長,而孟斐斯能感覺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我是同性戀嗎?」
孟斐斯呼吸急促起來,但緊閉著嘴沒泄露出一點端倪,一隻手靠上車門抵著臉,另一隻手穩穩握著方向盤。
「我不知道。」他盡可能不在話語中暴露太多情緒,因為他無從辨別對方那句話的意涵是否如他想像、想要的那般樂觀。「但以結果論,你有很大的機會是。」
邁爾斯發出思考的低哼聲,對他說的全盤接受的反應讓孟斐斯暗喜,可又忍不住深想:為什麼?憑什麼呢?
心中生出一個隱微的猜想,但孟斐斯不敢輕易驗證它。他早早想過,假如這個短暫的記憶重置是神希望他接受的命運,他也不會挑戰它,頂多費點時間讓邁爾斯對他重新生出興趣、愛上他⋯⋯幸運的是,他們現在多得是時間,而他想要獻給對方、想要對方收下的,正是自己的餘生。
「這樣說,如果不是的話,代表我很可能是單純喜歡你欸。」邁爾斯語態自然,甚至有點太自然了,顯得話裡的莊重意涵聽來都有點輕薄,但孟斐斯知道,那就是他的樣子。
他喜歡上的樣子。
差點因那話踩了急剎車,孟斐斯連忙兩隻手都放回方向盤,幸好那瞬間的動盪只發生在他內心,車子行進的軌跡依舊平順,像是一道夜裡的閃電。
「你真的是……」他咬牙切齒,分辨不清自己腹中燃起的是彆扭的怒意或情慾,也或許兩者都是,他在邁爾斯面前向來如是。「要不是這算性騷擾,而且對道路安全有害,我剛剛就吻你了。」
那話說得直白,有點腦子的人大致在這一步就會見好就收,不料邁爾斯是面紅耳赤了,鏡片後的眼卻有種不諳世事的純情,用一種近乎新生的赤裸語氣說:「你一直都這麼帥氣嗎?」
*天殺的,這是要我死嗎?*在不受控地打出方向燈、路邊臨停前,孟斐斯的腦內只有這句話。「笑笑,這是你自找的。」